第42章 卌二(2 / 2)

轿中坐得久了,渐渐拢起酒气。

他今天没有克制,喝得多了,好像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多。

蔺昭靠着轿子,眯眼泛笑,耳朵和脑子却是清醒谨慎的——这不是自家的轿子,要始终提防。

“相爷,到了。”

蔺昭闻言,先撑起眼皮,正色敛容,整好发髻和衣袍,才挑帘下轿。

“公子。”看门家丁撑伞上前,蔺昭道了谢,接过家丁手里拿的另一把伞,徐徐撑开,冉步回房。沿途遇见家仆都会颔首回应,眸色冷清,竟无一人察觉蔺昭醉酒,以为他袍上沾染的全是同僚的酒气。

回到厢房,反锁上门,蔺昭后仰躺倒床.上,终于松懈下来。

两颊迅速浮起红晕,再不掩醉态,嘴角高高扬起,想大笑,嗓子扯着一动一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今天讲了一天的陈郡话,但那并不是他的家乡话,也不是他的故乡。

他的家,在淮西。

一个自己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
为免引起圣人猜忌,他兢兢业业避开所有可能调任、巡察淮西的机会。故乡永远只存在于义父和诸位师长的尊尊教诲中。

莫敢忘啊。

为了这一份莫敢忘……蔺昭擡手扶上胸口,他好像在一点点切掉真心换良心。

呵呵——

他终于笑出两声,把自己的女人送出去,他是不是全天底下最没用的男人?

门被叩了两下,接着传来女声:“公子?”

是婉婉回来了!

蔺昭猛地坐起,随后辨出是妙仪。

他擡手揉了下太阳xue,可真醉得厉害。

蔺昭起身,从床上下来,走到桌边端坐,面上换上淡雅温和神色,而后允道:“进来。”

妙仪笑吟吟进屋,一手收伞,另一只胳膊挽着个竹篮,里面有七八个莲蓬。

她将提篮放上桌面,微微低头:“公子,后厨的莲蓬,每一个人都有份。”

但公子这份,是她主动要求送过来的。

“有劳了。”蔺昭注视着妙仪微笑,反倒是妙仪,稍微一对上蔺昭眼波流荡,就扛不住重低下头,耳根羞红。

蔺昭却余光冷冷瞥向提篮,暗自嗤笑:莲子?谁吃这种东西,心最苦了。

半晌,蔺昭右臂缓缓放下,摸上腰间玉佩,摘下,放到妙仪面前。

妙仪先怔,继而心一跳,冲口而出:“公子、公子这是?”

谁都知道,这块玉佩是公子的父亲,昔日的老相爷留下的,送给她,是不是意味着……

妙仪心跳得越来越厉害,苦熬多年,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。

她激动得溢出眼泪,双手去接:“公子——”

眼看就要触及玉佩,蔺昭却把玉佩拉后,冷冷道:“给它磕个头吧。”

谁?

谁给谁磕?

妙仪楞怔,继而面皮涨紫,蔺昭却仍盯着她,那眸色,她从来没见过,好生骇人。

她站着蔺昭坐着,明明现在她比蔺昭高,却被气势迫得腿软,屈膝跪地,真给玉佩磕了个头。

磕完妙仪有些委屈,打算哭诉,蔺昭却道:“出去。”

妙仪仰头,模糊泪眼中瞧见蔺昭的双眸幽黑不见底,不自觉打了个寒颤,一声“公子”还未蹦出喉咙,就吓得咽回去。

妙仪颤抖着起身,倒退,擡手正准备带上房门,忽听蔺昭又道:“别忘了伞。”

他又恢复了寻常的温润嗓音,妙仪不禁鼓起勇气看去,蔺昭还如和往日一样,泛着和煦的笑,又变回她的月亮了。

妙仪看呆。

蔺昭轻言慢语,叮嘱呵护:“快回去吧,雨天路滑,小心别摔了。”

妙仪的心重回暖,雀跃跳动:“多谢公子提醒。”

她高高兴兴离开,当房门关闭的那一刻,蔺昭旋即垮脸。

轰——轰——

惊雷阵阵,天黑得快要伸手不见五指,他却打起伞,涉水来到公孙明方厢房。

公孙正自行给大腿处的伤口上药,听见敲门声,顿生惊觉:“谁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主公?”公孙讶异,来不及穿里裤,直接站起用长袍遮蔽,开门将蔺昭让进屋内,“您怎么来了?”

蔺昭先扫桌椅衣架,而后看公孙:“来看看你好些没?”

不知道是不是天色过黑的原因,公孙总觉主公现下神色十分阴鸷。

要不要去点盏灯?

转念思及主公冒大雨前来,定是要商议见不得光的事,算了,还是黑一点好。

公孙压低声音,主动询问:“主公今日去同乡会,情况如何?”

可有收获裨益?

蔺昭深深看向公孙,果然如自己所料,他想岔了。

蔺昭此行就是打算将错就错,启唇不紧不慢:“我打算提前。”

公孙倏变脸色。

蔺昭却不动岿然,连喉头都不曾滑,异常果决:“再多添一倍量。”

“现在已经是最大剂量了。”公孙不禁接话,那毒虽无色无味,但也不能一味多添,须提防圣人跟前的聪明忠心人,比如那天下第一圣手黄连。

主公怎么忽然自乱阵脚,冲动决定?

公孙隐隐不安,紧张之下,灵光一闪,是不是同乡会上收到了什么风声?

“是不是——”

“是。”蔺昭骗他。

公孙沉默少倾,拱手应道:“那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
“好。”蔺昭淡淡接话,“辛苦你了。”

*

雨仍在下,天越来越暗,凉亭内魏婉和卞如玉一站一坐,仅隔一张石桌,却快要看不见彼此的脸。

魏婉听见一声绵长的吁叹。

“你先坐吧。”虽不晓得她看不看得见,但卞如玉还是指了下魏婉身边的石凳。

“多谢殿下。”

卞如玉闻言噎了下,但模模糊糊瞧着,她好歹坐了,不会像站着那么累,他心里又稍微宽慰些。

卞如玉扭头,望向漆漆亭外,连天与水的分界线都找不着。他虽然喜欢雨,但这也太黑了。

卞如玉嚅唇数次,半晌才再出声:“本王喜欢听雨。”

“奴婢猜到了。”

听到魏婉自称奴婢,卞如玉顿了顿,愈发觉得自己待会想要做的事是对的,那些话,必须和魏婉打开天窗聊一聊:“这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,等稍微亮些,我们好好聊聊。”